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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树梢上唱歌的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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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6-20 18:11:4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
   
   
    在树梢上唱歌的河
      
   
      
      
    考场回来,父亲没有问我考得怎样,急切地说:不上学了?赶紧割蒿去!我二话没说,拿起镰刀和绳子,割蒿去了。
    化肥奇缺。为了积肥,人们把所有的山毛野草一概拿下。夏雨初晴,村野里到处是拿着铁锹的人们,在地皮上狠劲地铲草毛,大有斩草除根的意思。地主老财们的刮地皮,大多名至而实不归,形容而已。村民们刮地皮,名副其实,不事夸张。刮来的地皮和割来的蒿草堆在一起,泼上水沤肥。
    方圆几里的山毛野草刮干净之后,人们寻找着新的目标。
    傍晚,一家人聚集在晦暗飘忽的煤油灯下吃饭。父亲说,明天,上山割蒿去。再不割点蒿草积肥,秋天的麦子咋种呀?
    母亲很担忧。到山上割蒿草,来往一百多里地呢,山高路远,荒山野岭,没有吃饭和住宿的地方。割了蒿草还得往回运,一百多里的山路,全靠人拉着板车,一步一步拼了老命地走。她不敢想象,我们能吃下这个苦。
      
    被母亲从梦里喊起来的时候,不知道是几点。没有表,公鸡也没有叫。夜,万丈深渊一样,黑而且深。夜风一阵一阵,轻轻吹着。父亲套好了牛车,车上镰刀、馍馍、绳子,摆放得整整齐齐。弟弟睡得迷迷糊糊的,被父亲抱上车,然后,父亲钻进车辕里,驾着车,哥哥在前面牵着牛缰绳,我跟在车子后面。驾!树枝抽在老牛的屁股上,出发了。
    一路上坡。那坡,有时候大,有时候小。路边都长着茂盛的杨树,杨树后面黑乎乎的一片,父亲说是树林。树林又厚又深又密,像一个怎麽也猜不透的谜语,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。牛蹄缓慢有力,叩在坚硬的黄土路面上,沉稳厚重。路边的杨树,在黑暗中发出哗啦、哗啦的声音,像小河淌水,在黑乎乎的树梢上流淌。
    父亲驾着车,信牛由缰,慢慢地走着。车上的铁钩子,随着凹凸不平的路面摇晃撞击,咣当~咣当,驼铃一样悠扬,在夜路上亲切而温馨。父亲走一会儿,就回头喊喊我,怕我睡着了掉队。我迷迷糊糊地跟着车子,在似睡非睡的朦胧里,感到山路像我的梦一样,疲累漫长得怎麽也走不到头。
    一架坡上去,父亲停住车,让我躺在车上,跟弟弟挤在一起睡一会儿。
    梦里,我扛了好大一捆蒿草,从沟底下爬上去,眼看就要爬到顶了,脚下一个趔趄,连人带草一起骨碌了下去。身上又麻又疼。爬起来,再扛,再爬……好累哪,怎麽没有人来接我呀?朦胧间听见父亲在喊我,一声比一声清晰。我心里一阵狂喜,一阵温暖。拼足了力气答应了一声,哎   醒了,感觉浑身又酸又麻,疲乏得一点儿劲儿都没有。伸手摸摸,身上粘粘腻腻,一层油汗。星星在黑乎乎的天幕上,炒豆子似的,蹦出来,又蹦进去。树梢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随着牛蹄声和板车的摇晃,在虚空中迤逦流淌。父亲喊着我的名字,说,下来走走吧。前面上坡了,牛身上都出汗了!
    父亲心疼牛呢!
    我从颠簸的车上蹦下来,跟在车子后面走。上坡的时候,就帮着推一把车。不知道走了多少时辰,黑暗中,听到前面哞儿~哞儿~的牛叫声。父亲说,碰到了割蒿草的人了。又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,在一处很陡的山坡跟前,看见一辆板车停在路上。一个庞大的黑影,在路边慢慢移动。再走近一点,才看清楚是一头牛,在啃草。牛身上白色的花朵,在黑夜里影影绰绰地跳动。新鲜的尿骚味儿,从牛的身体下飘出来,暖暖地,刺激着鼻孔,痒得人直想打喷嚏。两颗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闪,呛人的烟草味儿在夜色里弥散。
    吁   一个苍老的声音说,他们是邻村的,他和儿子一起,到山里来割蒿。他们吃过晚饭就出发了,走了快一夜了。
    父亲接着他的话,问:几点了?
    一阵蟋蟋簌簌,火柴嚓地响了一声,火苗跳跃着,一张肥胖而年轻的脸,红彤彤地出现在火光里。火苗熄灭的时候,胖脸咕哝着:4点多了。
    天快亮了!父亲和那个苍老的声音一起说道。
    准备到哪里去?年老的问。
    走着看吧,娃娃小,想在浅山找个地方割一点算了。
    娃娃多大了?
    老大16岁,车上的小家伙9岁,那个   哦,小学毕业,考没考上中学?
    谁知道呢,也不指望他成龙变虎,好歹识几个字,人家骗不了算了。
    一直沉默着的年轻人说话了,很神气。他说,今年全乡升初中竞争很激烈,乡中(全乡唯一的重点初中)最低录取分数线,两门课加起来160分。联中都录到了130分呢!
    哦?父亲的声音空洞、茫然。
    我娃在联中当老师呢!年老的自豪地补充说。
    父亲不吭声了。
    过了一会儿,父亲说:走吧,天快亮了。
    你先走吧,我的牛再吃一会儿草。
    父亲回到车辕里,树枝在老牛的屁股上轻轻戳了一下,我们的车又慢慢启动了。
      
    突然间,天上黑得连星星也看不见了,仿佛天河猛然间决口了,巨大的墨浪,劈头盖脑地漫过天空,无边无涯的恣肆汹涌。耳边哗哗、啦啦的声音,更大更急。父亲好像感觉到了我们的恐惧,说:别怕,天就要亮了,天亮前都要黑一阵子的,过了这一阵,天就亮了。要是在家里,公鸡大概都要叫第三遍了呢!
    一路上没有说话的哥哥,插话说:这叫黎明前的黑暗。我看过一部电影,叫《冲破黎明前的黑暗》。现在就是黎明前的黑暗。
    父亲说,天亮了就不走了,找个地方歇歇,就地割点儿蒿。
    我跟在车子后面,黑暗中,全身的毛发一根一根竖了起来。汗水像小溪绕着树根流淌。不一会儿,衣服就湿漉漉地粘在身上了。
    天,终于亮了。好大的山呀!一座山峰连着一座山峰,林涛的声音汹涌澎湃,我一下子想起了刚刚学过的《林海》。灰白的山路像一个“丫”字,斜躺在翠绿的在山坡上,舒展而简慢。父亲停车看了一会儿,说,左拐是到后山去的,我们右拐,顺着坡路下去。哥哥就牵着牛,拐上了右边的小路。顺着山坡拐了几个弯,看见洼底一片一片的果树园,果园里静悄悄的,蓝色的雾在果园里飘荡。
    山路两边长满了茂盛的蒿草,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植物。新鲜的牛粪城堡一样,星罗棋布在曲折的山路上,甲虫们像披甲的勇士,在城堡上爬上爬下,忙忙碌碌。一会儿又突然发现了什麽,急匆匆地,嗡嗡叫着飞走了。路上的羊屎蛋,如同山村少女的泪蛋蛋,走一路洒一路,愈来愈多,湿湿地,黑黑地,散乱地抛洒在灰白的路面上,草丛中。快到洼底的时候,几声狗叫从蓊郁的树荫下传出来,凶狠而浑宏,憨、直、厚、硬,地道的山里口音。接着是羊群咩儿咩儿的声音,此起彼伏,一浪接着一浪。循着声音望去,隐约可见一片茂盛的树下,几孔窑洞像年过半百的老汉,散乱地蹲在山崖下面。
    父亲说,到了。我们就在这儿割蒿草吧!
    停车卸牛,牛身上一层细密的汗珠。父亲把弟弟从车上叫起来,让他在路边放牛。他从车上拿下镰刀和绳子,带着我和哥哥,到附近的山坡上割蒿草。这时候,洼地里天光灰白,人迹阒无,树叶上,露水吧嗒、吧嗒地往下掉。
    太阳出来的时候,我们已经在山坡上撂倒了好大一片蒿草。露水弄得我们身上湿乎乎的。父亲招呼我们说,歇歇吧。我把镰刀扔在撂倒的蒿草上,一屁股躺在湿乎乎的蒿草上,闻着蒿草被刈的伤口泛出的腥味儿,我浑身酸疼,两手沾满了蒿草的血,苍翠欲滴,如同深居山林的土著民族优美的纹身,又如胳膊上长出两只碧绿的树叶,脉络清晰,纹理井然。
    哥哥还在慢腾腾地割着。父亲对哥哥说,你不要割了,过来帮我运蒿,我捆,你背,把我捆好的蒿草,背到架子车跟前。又扭脸对我说,你稍歇一会儿,还起来割,你手快,就光管割蒿吧。
    父亲分完工,弯着腰捆起蒿草来。哥哥在旁边给他打下手,把地上撂倒的蒿草笼起来,一抔一抔地抱给父亲。父亲接过哥哥抱来的蒿草,整好,打成捆,帮哥哥放到肩膀上。哥哥背着蒿草,踉跄着走了。父亲就张罗着下一捆蒿。他一边忙碌一边提醒我,差不多了吧,稍缓一口气,赶紧割,等会儿大太阳出来,天就热了。
    哥哥从车子那儿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装馍馍的袋子。
    父亲看见了,说,饿了吧?饿了就吃点馍馍垫一下吧。
    哥哥累得话都不想说,他走到父亲捆好的蒿草旁,放下手里的馍袋,默默地坐下来,一只手攥着一块馍馍,另一只手慢慢地剥着洋葱。洋葱新鲜地冲味儿,在刚刚刈倒的蒿草浓重的腥味里,别具一格,勾得我的肚子咕咕噜噜。
    吃过馍馍,父亲带着我们又割了一会儿,对哥哥说,这次我来背,你在这儿慢慢地捆。他自己捆了很大的一捆蒿草,艰难地扛了起来,如同一座草山缓慢的在山坡上移动。
      
    父亲回来的时候,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。他说,我跟你们找到了一个亲戚,你们就住在这里割蒿吧。
    亲戚?哪儿来的亲戚?我和哥哥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,仰着脸看父亲。
    父亲说,是亲戚,跟你大舅、二舅一个村的。
    我大舅、二舅住的地方离这儿还很远。我们记事的时候,每次到舅家去,妈妈都会讲,她小的时候,日本人、八路军、便衣队、土匪,常常在那里出没。我的一个姨妈,就是在那个时候跑丢的。妈妈从没说过,我们在这个山洼里有亲戚。
    跟你妈是一个村的,嫁到这里来了,是个瞎子。父亲说。
    跟我妈一个村的,也不一定就是亲戚呀?
    那瞎子在娘家,跟你舅舅是一个门的,按辈份,你们该喊她表姐。父亲说。
    我心里还是将信将疑的,没听见舅舅说过这个表姐嘛。
    中午收工的时候。父亲领着我们兄弟三个,来到一处靠崖的院子里。院子的窑脸上,长着茂密的蒿草,如同长着长眉毛的老爷爷。一个瞎眼女人,脸上带着笑吟吟的神情,手脚并用地试探着,小心翼翼地向我们走来。听见父亲的声音,她说,姑父,娃们都来了吗?你们都在我家吃饭!
    一会儿,这家里的人陆续回来了。两个年纪差不多的老头,都有五、六十岁模样,蓬头垢面,形容呆滞。他们看人的时候,眼睛瞪得圆圆的,直直地瞪着你。看得你心里空空的,虚弱得没有一点儿底气。
    瞎女人听见院子里的动静,笑吟吟地对那两个老头说:这是塬上来的亲戚,割蒿的,让他们就住在咱家。
    老头们没有反应。像没听见一样。
    瞎眼女人看不见老头们的表情,接着说,是x姑姑(x是妈妈在娘家的小名)的娃娃。小时候,我和x姑姑常在一块儿,多少年了,没有来往过。
    瞎眼女人高兴地说着母亲的名字,回忆着她和妈妈小时候的事情,夹杂着说了一些舅舅们的事情。或许是听到了舅舅的名字,老头的嘴裂了一下,似哭似笑,像老树枯皱的皮上生硬地咧开一个洞。
    一个老头诚恐诚惶,给父亲递上去一根老烟袋。嘴里咕哝了一下,好像是喊了一声姑父似的。父亲接过老烟袋,端详着,说,好烟袋。老头又裂了裂嘴,算是笑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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